番外《大齐女官录》01-《暴君虐我?转身勾搭权宦夺他江山》


    第(2/3)页

    “没有家族护佑,去尼姑庵做姑子,也不得清净,怕是下场还不如嫁人。”

    谢兰因默默垂泪。

    “阿因。”沈琼绣的声音沙哑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她抚摸着女儿的乌发,哀切地说:“娘亲会尽量给你找个好人家,但世事无常,人心易变,以后的命,还得你自己去挣。”

    阿因抬起头,眼泪又涌出来。

    “娘亲,为何你不给自己挣命?”

    沈琼绣苦笑。

    她何尝不想给自己挣命?

    可谢家就算是没落,也是勋贵之后,她一个商户女外嫁而来,还能斗得过谢家吗?

    可要她忍辱一生,稀里糊涂地这么过下去,她的性子又不允许,这才积年累月的,得了心病,无药可医。

    沈琼绣看着女儿,心里疼了一下。

    这孩子长得像她,眉眼弯弯的,下巴却像谢蕴之,尖尖的,带着点清冷的意味。

    往后这张脸会长开,会出落得更好看,她若是不提早为女儿打算,谁知道谢家人以后会不会恬不知耻地拿她的女儿去换利益呢?

    窗外有风吹过,腊梅的枝条扫在窗纸上,沙沙的响。那声音很轻,像是有人在远处说话,说什么却听不清。

    沈琼绣靠在床头,手指动了动,摸索着触到了枕边那个乌木镶银的匣子。

    她让女儿把匣子打开。

    谢兰因打开匣子,里面有银票、地契、账本。

    这些是沈琼绣在谢家的十多年心血。

    (三)

    谢蕴之的父亲谢老太爷当年痴迷金石收藏,又信了方士之言,倾家荡产去寻什么长生丹药,生生把半个家业填了进去。

    等到老太爷一病归西,留下的田产铺子已被典卖大半,只剩杭州城外二百亩薄田、西湖边上那座急需修缮的谢园,以及一身的债。

    谢蕴之便是那时候娶的沈琼绣。

    当年谢蕴之生得一副好皮囊,眉眼间还留着祖上那点清贵之气。

    沈琼绣世代在苏州阊门外开绣庄,在江南一带颇有名气。

    沈家的绣品,专供苏杭两地的官宦人家,一匹“琼绣”能卖出寻常绣品的十倍价钱。

    沈琼绣是沈家独女,自小在绣架旁长大。

    她六岁能穿针,十岁能独立绣完一整套《百蝶图》,十二岁那年绣的一幅《观音像》,被苏州知府买去做了老母寿礼,一时传为佳话。

    沈老爷原想招个上门女婿,把绣庄传给女儿,谁知沈琼绣十六岁那年,随母亲去灵岩山进香,在山脚下遇见了来苏州筹借银两的谢蕴之。

    那日的谢蕴之穿着半旧的青衫,站在桃花树下与寺僧说话,眉眼间的落寞和清贵,像是从古画里走出来的人。

    沈琼绣后来回想,大约便是那一眼,误了她的一生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成亲那年,沈琼绣十八岁,带着整整六十四抬嫁妆进了杭州谢园。

    她的嫁妆里,有沈家半副家底,除了现银,还有两间苏州铺子的契书,整整二十箱丝线绣品,足够开一间新的绣庄。

    沈老爷原想着,女婿家虽说是没落官宦,好歹有祖上的体面,女儿嫁过去,靠着这些嫁妆,总能过上安稳日子。

    可谢园混乱的景象还是让沈琼绣吃了一惊。

    婆婆谢老夫人见着沈琼绣嫁妆里的五千两现银,眼眶都红了,拉着她的手说:“好孩子,谢家对不住你。”

    沈琼绣那时还年轻,心里想着,日子总能过好的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她确实把日子过好了。

    起初是还债。

    谢老太爷欠下的那些烂账,债主们听说谢家娶了苏州富商的女儿,纷纷上门。

    沈琼绣一声不吭,把账本要过来,一笔一笔核对,该还的还,该拖的拖,她亲自去与债主周旋,软硬兼施,硬是把三成的债给抹了。

    然后是田产。

    杭州城外那二百亩薄田,佃户们年年欠租,沈琼绣亲自去田里看了三趟,回来便换了管事的,又拿出一笔银子修了水渠,第二年收成翻了一番。

    再后来是铺子。

    她用嫁妆里的两间苏州铺子做本,在杭州城里开了一间“琼绣坊”,专接官宦女眷的绣活。

    她绣的衣裳、绣的屏风、绣的团扇,不出两年便传遍了杭州城,连浙江布政使的夫人都成了她的常客。

    十年下来,谢家的债还清了,谢园修缮一新,丫鬟婆子添到了二十个,逢年过节迎来送往,竟又有了几分当年鼎盛时的气象。

    谢老夫人见人便夸:“我这儿媳妇,比十个儿子还强。”

    谢蕴之待她也是极好的。

    他会在她绣花绣得腰疼时替她揉肩,会从外面带回她爱吃的桂花糕,会在灯下握着她的手说:“琼绣,谢家对不住你,我这一辈子,定不负你。”

    沈琼绣信了。

    她只生了一个女儿,取名谢兰因,小字阿因。

    谢蕴之便亲自教她《女诫》《列女传》,又教她作诗填词。

    阿因聪慧,过目成诵,沈琼绣看着父女俩对坐吟诗的模样,心里又甜又酸。

    她知道自己是个商贾之女,在谢家人眼里,终究是沾着铜臭气的。

    婆婆虽不说破,可偶尔看她的眼神里,总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
    想着自己操持这么多年,好歹女儿不再是商户女,也不算委屈。

    阿因以后,定是会有更好的姻缘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沈琼绣是延庆十五年秋天发现那件事的。

    那日她去灵隐寺上香,回来的路上马车坏了,便带着丫鬟在路边的茶摊歇脚。

    茶摊的老板娘嘴碎,见她的穿戴不俗,凑上来攀谈,说着说着便提起杭州城里的一桩新闻。

    “您不知道?西湖边上那柳家,原先也是做官的,后来败落了,只剩个女儿,生得跟天仙似的。前些年不知叫哪家的老爷看上了,在外头置了宅子养着,前些日子刚生了个大胖小子,听说那老爷欢喜得什么似的,三天两头往那边跑……”

    沈琼绣本是当闲话听的,谁知那老板娘压低了声音,凑过来说:“听说是城里谢家的那位爷,就是娶了苏州绣娘的那个……”

    后来的话,她没听清。

    她只记得那日的太阳很大,晒得人眼前发白。

    丫鬟扶着她站起来,她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她派人去打听了。

    那外室姓柳,名叫寒烟,是杭州城里一个没落书香门第的女儿。

    她家祖上出过举人,到了她父亲这一辈,只剩个穷秀才的名头,靠坐馆教书度日。她比沈琼绣小五岁,生得弱柳扶风,会作诗,会弹琴,浑身上下没有一丝铜臭气。

    谢蕴之是七年前认识她的。

    七年前,正是沈琼绣忙着还债、修田、开铺子的时候。她每日天不亮就起来看账本,深夜还在灯下赶绣活,累得连腰都直不起来。而她的丈夫,便是那时候在外头置了宅子,养了一个出身比她“高贵”的女人。

    柳家女生了个儿子,取名谢兰荪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沈琼绣又派人去打听谢蕴之那边的动静。

    回来的人说,谢蕴之这些年从铺子里支走的银子,少说也有两千两,都拿去养那母子俩了。他在柳寒烟面前从不提家里的糟心事,只说娶了个商贾之女,粗鄙不堪,是当初为了救急才不得已娶的。

    他还说,等时候到了,自有她的去处。

    沈琼绣听到最后这句话时,正在绣一幅新做的《百子图》。那是杭州知府夫人定下的,要给即将生产的儿媳贺喜。她的针停在半空,半晌没动。

    她没有声张,照常打理铺子,照常应付那些官宦女眷,照常陪着阿因读书写字。只是夜里睡不着,翻来覆去地想这十年的光景。

    她想,谢蕴之是什么时候变了的?

    还是说,他一直都是这样,只是她没看出来?

    她想,她替他还债、替他撑门面、替他操持这偌大的家业,在他眼里,是不是就只是个会挣钱的粗鄙商贾之女?

    她想,那个柳寒烟,会绣花吗?会算账吗?会跟债主打擂台、会跟佃户周旋吗?

    她不会。可她出身好,会作诗,会弹琴,会给谢蕴之生儿子。

    儿子。

    沈琼绣忽然想起阿因出生那年,婆婆来看她,抱着孩子看了半天,说了一句:“是个姐儿啊。”

    那语气里的失望,她至今还记得。

    那时候她以为,只要把日子过好了,总会有的。

    可她没有儿子。

    如今,丈夫在外头有了儿子。

    沈琼绣想要恨那外室。

    可人家又有什么错呢?

    书香门第,给人做外室,她又由得她自己么?

    她那口气,便是那时候堵在胸口,再也下不去的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入冬之后,她开始咳血。大夫说是积劳成疾,又加上心中郁结,要好生将养。谢蕴之来看过她几回,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,还是那般温存体贴的模样,嘱咐她好生歇着,别操心那些俗务。

    她看着他,忽然觉得很累。

    “蕴之,”她说,“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?”

    谢蕴之一愣,随即笑道:“你说什么傻话?你为我们谢家做了多少,我心里都有数。”
    第(2/3)页